中国传统建筑没有设计,是随性而为?

土方车网 2020-09-23

1905年出版的弗莱彻第五版《比较建筑史》,登载了一幅后来在世界建筑界鼎鼎大名的图——“建筑之树”。
 
在西方学者心中,希腊、罗马建筑是这棵“树”的主干,推动世界建筑史发展至今。被整个东亚范围奉为圭臬的中国建筑,弗莱彻认为,“千篇一律,自太古至今日毫无进步,只为一种工业,不能认为艺术”。换言之,中国建筑虽然发源很早,在古希腊建筑之前就已经成熟,但是中途停止、未能持续进化,对世界建筑基本没有什么影响。
北京颐和园
长久以来,中国学者一度确实无法回答一个问题:中国古代的建筑到底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颐和园是谁设计的?
文豪笔下的亭台楼阁是谁设计的?
那些屹立千百年的宫殿、庙宇、园林,凝聚着中国营造工匠的多少血汗?
甚至有不少人认为,中国传统建筑没有设计。这是真的吗?
 
几千年来,中国建筑技艺的传承仅依靠工匠师徒间口口相传;加之,在阶级森严的古代,工匠是一种得不到尊重的职业,长期被史学家忽略,缺乏详细的文字记载。此外,由于保护不当,众多古代建筑和为数不多的典籍在历史的浩劫中消失殆尽。
 
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就意味中国古代建筑的设计理念和方法在现代教育中的缺席,这直接造成中国古代建筑设计丧失了话语权。
 
为了纠正西方人对中国传统建筑的偏见,一代又一代的学者孜孜不倦地寻找证据。
 
中国1919,一个振奋人心的发现
 
1919年,北洋政府官员朱启钤前往上海参加南北议和会议。
途经江南图书馆时,他发现了影印宋本34卷《营造法式》。
在古代,“营造”指建筑营建,“法式”在宋代指政府制定的法令与成规,“营造法式”是政府针对建筑工程制定的一部法规。
朱启钤立刻意识到这部书的价值——它是我国现存的第一部详细论述建筑工程技术及规范的官方著作!

书中详尽的记载,使当时的建筑工程预算有法可依:
明确制度,列出不同工种下各种部件的规格,作为估算工料的样板,规定单个部件的工料定额;
针对具体工程,定出用工和用料的具体数额;
针对施工中的具体情况,将实际用到的部件规格与样板的规格进行比较,将样板所用的工料进行增减,得到实际工程中的用料。

北宋建筑正值巅峰,作为将作监丞的李诫,为编纂《营造法式》可谓呕心沥血,书中记录“上可以溯秦汉,下可以视近代”,几乎所有材料都来自匠人的实际工作经验。通过中国建筑史上的这个重要截面,我们能看到什么是进化、什么是退步、什么为固有、什么是输入。

注:“将作监”为古代官署名,是掌管宫室建筑、金玉珠翠、犀象宝贝和精美器皿的制作与纱罗缎匹的刺绣及各种异样器用打造的官署。“丞”为其中一个官职。
 
1930年3月,在北京宝珠子胡同7号,中国营造学社正式成立,旨在“研究中国固有之建筑”。
 
在朱启钤的感召下,营造学社群星璀璨,集聚了国内相关领域最优秀的专家:梁思成出任法式部主任,建筑学家刘敦桢任文献部主任,考古学家李济、史学家陈垣、地质学家李四光、建筑学家林徽因及杨廷宝等赫然在列。
 
在成立之初,中国营造学社除了研究整理宋代《营造法式》、清代《工部工程做法则例》等书籍之外,还有一项重要使命——搜集整理各类坊间流传的营造典籍以及匠家抄本。
其中,“样式雷”图档,是重要的文献之一。
 
样式雷”图档,洋人虎视眈眈!
17世纪末,工匠雷发达从江宁(今南京)应募来北京参加营造宫殿的工作。因为技术高超,很快就被提升担任设计工作。
此后的200多年中,雷氏家族七代人一直连续担任着专门负责皇家建筑设计和监督施工的“样式房”的掌案,因而人们也称这个家族为“样式雷”。
这个家族在建筑史上的地位之所以重要,除了世代沿袭,还因他们那些堪称伟大的设计:故宫、北海、中海、南海、圆明园、万春园、畅春园、颐和园、景山、天坛、清东陵、清西陵……
 
 
中国的世界遗产建筑设计中,有1/6出自雷家人之手。

从建筑形式上来说,有宫殿、园林、坛庙、陵寝;从建筑等级上来说,除了皇家建筑,也有京城大量的衙署、王府、私宅。

一直到咸丰十年英法联军焚烧圆明园之后,样式房的工作才暂时停止。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样式雷”第五代传人雷景修开始尽心搜集祖上留下和自己创作的图纸、画样、烫样、工程做法、簿册、折单等资料。

这些资料装满了3间房屋,这个举动对“样式雷”图档的传承功不可没。

不过,这些建筑图档涉及皇家机密。即便在清王朝覆灭后,雷式家族仍对其家藏图档“寄顿藏匿,以致无从踪迹”。1930年前后,生活无以为继的雷氏后裔,终因穷困潦倒,才求售其先辈庋藏的大量图档。

此时,日本人、中法大学对这些“样式雷”图档虎视眈眈。如果这些国宝级的建筑资料,再重蹈敦煌遗书流散国外的覆辙,无疑又会给国人增加一个痛心疾首的遗憾。

在朱启钤的努力下,文化基金会迅速拨给国立北平图书馆大洋5000元,购存“样式雷”图档,终于使绝大部分的“样式雷”图档、烫样被收购并入藏于国立北平图书馆。

后朱启钤潜心研究,并编纂《样式雷考》,这部书作为研究“样式雷”世家的开山之作,影响深远。抗日战争胜利后,营造学社迁回北京。为了维持这个民间学术团体,创办者朱启钤家资散尽,无力为继,1946年中国营造学社停止活动, 原存各项“样式雷”图档为多家机构继承。其中,学社原藏“样式雷”图档等由文物整理委员会(今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前身)和清华大学分别继承。“样式雷”研究的声音也随之沉寂了下来。

此后几十年历史浮沉,“样式雷”图档总是安安静静地被收藏在各处,等待真正的有识之士来发现与研究。
 
一个人、一件事、40年
1981年,建筑工业出版社准备出版一系列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资料,其中,清东陵、清西陵部分的任务,落在了天津大学冯建逵先生及其学生王其亨的肩上。
转年,测绘开始,王其亨被清东陵惊艳到了:“建筑和自然景观的对话、建筑和建筑之间的对话,简直天衣无缝、天人合一、天造地设!”
但是,如何解释这些“建筑之间的对话”?他发现,在自己学过的所有西方理论里,找不到答案。
这时,他想到了“样式雷”图档。这是一把打开中国建筑宝库的钥匙。
从清东陵回来后,30岁出头的王其亨带着介绍信“闯进”北京图书馆,开始对“样式雷”图档进行整理和研究。
为了节省开销,他住在一个小旅店里,每天只吃一顿饭。

每天早上,他六点起床,带上全天的伙食——两个油饼,挤上公共汽车去图书馆,直到闭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晚上回到旅店,继续伏案整理资料,直到深夜才肯睡觉。

除了整理文字资料,还需要根据现状核实图纸上的许多信息。

此外,王其亨还在东陵西陵爬房上梁,组织学生测绘,连晚上的时间也会冒险“钻”到陵寝里。有一次,他险些从高处跌下。
妻子不放心,带着四五岁的小女儿陪伴王其亨,还曾到陵寝中协助测量——妻子挑杆,小女儿跑来跑去地拉尺,可谓“全家总动员”。
1988年,王其亨终于完成了五千余份有关清代陵寝工程的“样式雷”图档的编目整理工作。
他自豪地说:“中国古代建筑百年以来被外界质疑是否有设计,通过研究“样式雷”相对完整的文献资料、图档、烫样、遗留古建,四位一体的古建案例,让我们足以向外界证明,中国古建是有设计的。从空间设计到地形表达,都充分显示了中国古代建筑的核心元素。”
1981年至今,近40年,王其亨没有休过暑假,除了带学生测绘实习以外,自己也经常去测绘,他爬起房顶来手脚利落,丝毫不比年轻人逊色。
 
退休后,他依旧保持着凌晨两三点睡、清早六七点起、平均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作息时间,对“样式雷”图档进行搜集、整理和解读。
 
澎湃的后浪,奔涌向前
1952年,天津大学建筑系成立,正式开设古建筑测绘课程,在冯建逵、卢绳、徐中等先生的艰辛努力下,测绘成果斐然。80年代,王其亨继承古建筑测绘教学传统并不断拓展,时至今日,测绘足迹遍布全国各地。

老一辈营造学社里那些响亮的名字音犹在耳,一代一代澎湃的后浪奔涌向前。
如今,王其亨那代老学者的很多学生已经成为著名建筑师。
一群人,为了一件事,兢兢业业地奋斗终生,值得吗?
值!
首先,研究中国建筑的意义有多大?

梁思成在《为什么研究中国建筑》中语重心长地给出答案:
“幸而同在这时代中,我国也产生了民族文化的自觉,搜集实物,考证过往,已是现代的治学精神,在传统的血流中另求新的发展,也成为今日应有的努力。中国建筑既是延续了两千余年的一种工程技术,本身已造成一个艺术系统,许多建筑物便是我们文化的表现,艺术的大宗遗产。

除非我们不知尊重这古国的灿烂文化,如果有复兴国家民族的决心,对我国历代文物,加以认真整理及保护时,我们便不能忽略中国建筑的研究。”

王其亨说:“我能做的有限,但是为了做这件事,我绝对是‘不知老之将至’。”

其次,“样式雷”图档的价值有多高?
一是资料数量庞大。
目前,国家图书馆收藏的“样式雷”图档有15000余件,包括设计中各个阶段的草图、精图,相当于现在工程设计中的施工说明,详细列举出建筑师推敲、演算的过程;还存有不少施工方面的日记和信函,相当于现在的工程日志及各阶段“甲方”的反馈意见。
举个例子,建筑中讲“百尺为形”,为什么太和殿中轴线上一般不超过一百尺(约合现在公制下的33米)?
这是因为,紫禁城的设计堪称完美,将帝王与大臣之间交流与互动等细节都考虑在内。如果了解观演建筑设计就知道,观众要看清演员的表情、动作,视敏度不能超过0.1度,计算下来就是35米;观众听到的声音要和看到的口型同步,所以声音传播的时间不能超过0.1秒,计算下来就是34米。
二是将制度规定上升到实物高度。
中国古代建筑的营造制度,主要源于《周礼·考工记》《周易》等文献中关于技术、礼制的相关规定,缺乏建筑工艺、布局、构造、色彩等方面的记录,其意义往往不明晰。
“样式雷”家族留下的烫样实物,有助于我们互相参照,从材料、尺寸、样式、工艺等角度全面研究中国古代建筑的营造制度。
注:烫样是一种建筑模型,以纸板、秫秸和木头为主要原料,用簇刀、剪子、毛笔、腊板、小型烙铁制作成形,因制作过程中需要熨烫而得名。
我国建筑学史专家潘谷西教授这样评价王其亨先生所做的工作:“传世‘样式雷’画法的丰富内容‘诚天下之绝唱’,王其亨此举为中国建筑史作出了重大贡献。”
 
他们,为中国建筑赢回尊严!
“样式雷”图档研究工作一直在继续。
这些资料散落在全国乃至世界各处,日本、美国、法国、德国……一张“样式雷”图档上,经常没有明确信息,他和团队只能大海捞针般地一张一张去寻找出处。正如他所说,“可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样式雷’了。”

1997年,在当时国家图书馆出版社社长郭又陵的支持下,天津大学和国家图书馆合作整理“样式雷”图档。
这座巨大的“建筑金矿”渐露真容。
迄今,天津大学王其亨带领的“样式雷”团队总共搜集、整理、核校了1.3万件“样式雷”图档。
“样式雷”建筑图档研究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资助,多次在国内外举办展览,引起全世界对中国建筑史的关注。
在他们的努力下,2004年,“样式雷”建筑图档入选《世界记忆遗产名录》,同时入选的还有诺贝尔、曼德拉的档案。

2006年,韩国人企图拿“风水”为本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王其亨感到十分气愤。他风尘仆仆地赶到审议研讨会现场,带着证明我国3000多年前就有关于风水记载的文献资料,发出铿锵质问:这个你们有吗?

由是,韩国此次申遗计划宣告破产。
在很多人眼中,风水无异于迷信,但王其亨说:“错!风水学其实就是景观建筑学!并且在汉代、唐代叫地理学。”
2012年10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庆祝“世界记忆工程”20周年,精选了24个国家和地区最具典型性的世界记忆遗产项目,制成图版,在巴黎总部展出。
作为唯一一个建筑图像资源,“样式雷”图档为中国建筑史赢回了应有的尊严!
曾经让几代中国建筑人如鲠在喉的弗莱彻 “建筑之树”,终于在最新版本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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